文/輔大醫院一般外科 𡍼昭江主任
一、什麼是液態切片(liquid biopsy)？
傳統上，醫師要了解乳癌腫瘤特性，必須透過手術切除或粗針穿刺取得腫瘤組織以進行病理化驗。這個過程通常需要局部麻醉，可能帶來疼痛及出血，在腫瘤深甚至在轉移部位的腫瘤下要進行切片時有其困難度。
液態切片（Liquid Biopsy） 則是一種次世代的檢測方式——只需要一管血液，就能從中找到腫瘤留下的「痕跡」。這些痕跡包括：
- 循環腫瘤細胞（CTC）：從腫瘤脫落、漂流在血液中的癌細胞
- 循環腫瘤 DNA（ctDNA）：腫瘤細胞死亡後釋放到血液中的基因片段
- 腫瘤胞外囊泡（Exosomes）：腫瘤分泌的微小訊息囊泡，攜帶腫瘤特有的蛋白質與核酸
透過分析這些微量物質，醫師得以在不動刀的情況下，深入了解腫瘤的基因特徵與動態變化，為後續的精準治療奠定基礎。
二、液態切片在乳癌治療中能做什麼？
1. 輔助診斷與早期偵測
對於早期乳癌，液態切片目前仍是輔助角色，仍須搭配乳房攝影、超音波與組織切片共同判斷。然而科學家正積極探索 ctDNA 能否在症狀出現之前即察覺腫瘤存在的訊號。
英國劍橋大學的 TRACERx Breast 計畫 及 DETECT 系列研究均顯示，ctDNA 的異動比傳統影像學（如電腦斷層或骨骼掃描）早數個月出現，為提早介入治療提供寶貴的時間窗口。
2. 治療前基因分析——找對藥物
乳癌並非單一疾病，依據腫瘤的基因特性可分為不同亞型，治療策略也截然不同。液態切片能偵測腫瘤的重要基因突變，直接影響用藥選擇：
| PIK3CA 突變 |
2019 年《新英格蘭醫學雜誌》發表的 SOLAR-1 試驗證實，荷爾蒙受體陽性（HR+）轉移性乳癌患者若帶有 PIK3CA 突變，使用標靶藥物 alpelisib 合併荷爾蒙治療，無惡化存活期從 5.7 個月延長至 11 個月，效果幾乎翻倍。PIK3CA 突變的確認主要透過腫瘤組織檢測（FFPE），ctDNA 液態切片為 2021 年補充核准的替代選項，適用於組織不足的情境。 |
| ESR1 突變 |
2022 年《Journal of Clinical Oncology》（JCO）發表的 EMERALD 試驗顯示，接受過 CDK4/6 抑制劑治療後出現 ESR1 突變的患者，使用新一代口服荷爾蒙藥物 elacestrant，無惡化存活期顯著優於傳統荷爾蒙治療。ESR1 突變同樣透過血液 ctDNA 偵測確認，開啟精準換藥的新途徑。 |
3. 監測治療效果——即時掌握戰況
在接受化療、標靶治療或免疫治療期間，醫師可定期抽血追蹤 ctDNA 或 CTC 的數量變化，如同在前線安裝了即時監視器：
- 數量持續下降：代表治療有效，腫瘤正被控制
- 數量停滯或上升：可能提示腫瘤開始產生抗藥性，需提早調整策略
SWOG S0500 試驗 是 CTC 監測領域的指標性研究，針對轉移性乳癌患者系統性追蹤 CTC 數量，確立了其作為治療反應評估工具的臨床地位。美國 FDA 目前已核准 CellSearch 系統 作為轉移性乳癌的 CTC 偵測平台，是全球唯一獲得核准的 CTC 臨床檢測工具，代表此技術的成熟度已達臨床應用標準。
4. 偵測抗藥性——找出腫瘤「變更壞」的原因
腫瘤有一個令人頭痛的特性：它會在治療壓力下「進化」，發展出新的基因突變讓原本有效的藥物失靈。液態切片能捕捉這些新出現的變異，是傳統組織切片難以做到的。
英國 plasmaMATCH 試驗（2020 年發表於 Lancet Oncology）針對晚期乳癌患者進行大規模 ctDNA 篩檢，成功在血液中找出 ESR1、AKT1、HER2 等多種突變，並依據突變結果配對對應的標靶治療，證明「液態切片引導的精準配藥」策略在臨床上具有可行性，為個人化治療開創新方向。
簡單來說：過去腫瘤「變更壞」往往要等到治療明顯無效才知道；現在透過液態切片的定期監測，醫師有機會提早察覺，及早換藥，爭取更多治療機會。
5. 評估術後殘餘病灶（微小殘留病灶，MRD）
手術切除腫瘤後，最令人擔憂的是體內是否殘存肉眼看不見或影像偵測不到的微少癌細胞。這些「潛伏」的細胞，正是日後復發的根源。
多項研究顯示，術後血液中若仍可偵測到 ctDNA，復發風險顯著高於 ctDNA 陰性的患者，且往往比影像學發現復發早數個月至半年。這讓醫師有機會在腫瘤長大前提前介入，而非被動等待。
目前國際上正進行的 DARE 試驗(Detecting residual disease After tReatment to guidE therapy)與 ZEST 試驗 (Zapping ESR1+ Subclonal Tumors)正在積極驗證：針對 ctDNA 陽性的高風險患者，若提早追加輔助治療，是否能真正降低復發率、改善存活。這兩項試驗的結果，將是未來液態切片納入常規術後追蹤的重要依據。
三、液態切片的優點與目前的限制
| ✅ 主要優點 |
⚠️ 目前的限制 |
• 低侵入性，只需抽血
• 可重複檢測，動態追蹤腫瘤
• 反映全身腫瘤基因狀態，比單一部位組織切片更全面
• 早於影像學偵測到變化 |
• 靈敏度仍需提升，早期或腫瘤量少時可能偽陰性
• 台灣健保給付尚未涵蓋，大部分項目需自費，且費用不貲。
• 結果仍需結合臨床影像，無法單獨作為更換治療的依據
• 部分腫瘤亞型的偵測仍具挑戰性 |
四、給病友的話
過去十年，液態切片從實驗室走進了臨床，從期刊研究演變為可程影響治療決策的關鍵檢查。SOLAR-1、EMERALD、plasmaMATCH 這些大型臨床試驗告訴我們：血液裡藏著的訊息，足以改變治療方向，甚至影響存活結果。
對許多乳癌患者而言，治療的路是漫長的。每一次換藥的決定、每一次評估是否需要追加治療，都需要盡可能多的資訊支撐。液態切片提供的，正是這些關鍵時刻所需的精準線索。
如果您目前正在接受乳癌治療，或擔心術後復發，不妨和主治醫師討論液態切片是否適合您目前的狀況。它不能取代所有傳統檢查，但在某些關鍵時刻——例如治療效果不如預期、需要更換藥物、或進行術後長期追蹤——它可能是調整策略最重要的那一塊拼圖。
精準醫學的目標是讓每位病人接受最適合自己的治療。 液態切片，正是朝這個目標邁出的重要一步。
本文由輔仁大學附設醫院乳房外科提供，如有疑問歡迎門診諮詢。
【作者介紹】
𡍼昭江主任
現職：
- 輔大醫院一般外科主任
- 輔大醫學系助理教授
- 勇源輔大乳癌基金會執行長
學歷：
- 台北醫學大學臨床醫學研究所博士
- 高雄醫學大學醫學系
專長：